本年度最温馨感人著作:许裕全《从大丽花到兰花》节选

身为病患与家属,有时我们无需太多的医学常识,而是一次与医生将心比心的对谈交流;权威的硬道理,抚慰不了我们那些微毫末的,一个普通人的感受。

之后,每当周医生带领一个挂着僵尸表情的护士来复诊,我的数字恐惧症又要发作,肾上腺素分泌亢奋。我隐隐觉得自己上了断头台,刀子架在我们的脖子上,父亲一日不出院,我们只能任人鱼肉,劏刮听便。为此我还请示了帮父亲洗肾的陈医生,陈医生悄悄抄了一个电话号码,要我去另一间世纪专科找李医生,他的同学。可惜因为时间无法安排,至终都没与李医生见到面。

七月十一日,父亲出院,在驱车回家的路上,随手把周骨科的复诊卡撕成碎片,发誓再也不要见到那杀千刀的浑球。那时浑沌模糊,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,去到一间离家不远的印籍诊所Clinik Achutha,医生检查了一阵,很坦白说父亲属第三期糖尿病患截肢的伤口,病变与伤口的内部变化是无法从外表得知的,他担当不起这风险,随即递出一张名片,建议我到另一家专门处理糖尿病伤口的诊所,也是印籍医生。

这是一个好问题,警醒了我。因为此时我才发现,在被周骨科权威搜刮的数次复诊里,他从来都没打开父亲的伤口查看,内里到底出了甚么问题。而此时缝针的伤口紧绷得几乎装满了水要撑爆了,流出许多的汁液。

一想起白花花的钞票,心又被针戳了一下,痛。

先前挂了预约电话,是夜,拿着名片按图索骥,找到了这间新开张的阿玛鲁诊所,见到Dr. Amalourde,阿玛鲁医生。

年轻阿玛鲁医生夫妇,亲自走出诊所帮我把父亲的轮椅推进去。那一刻,想说别麻烦都还来不及,却觉万分宠幸,好像第一次陌生的拜访却突如其来接到主人家盛情款待,让人在霎那间完全失去了应对分寸。

如果生命真有山穷水尽的一刻,我想,能折下自己翅膀让你重新飞翔的天使,会是他吗?

那一夜,医生用了近两个小时处理父亲的伤口。

那个被骨科权威用天蚕丝包扎住的秘密,终于拆了线,坦露出糊糊烂烂的血肉事实,阵阵恶臭传来,与我们能想象得到的任何腐烂的味道没有差别,看着丑陋的伤口,惊心动魄,我担心会不会有蠕动的蛆虫爬出来?

啊!原来我的愚昧成了周骨科权威的共犯,日复一日用昂贵的医药费蒙蔽了自己的无知与罪愆,而让父亲的瘸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──一滩腐烂的鱼肉。

阿玛鲁医生用手术工具,在父亲的伤口里抠挖,专注的神情,仿佛在镂刻缮饰一件艺术品。不久,挖出一团团掺杂了黑黑灰灰的肉酱、黯色血液凝块。我这边厢揪着一颗心愈看愈怕,怕是他如此继续挖下去,这只脚便蛀蚀了,镂空的皮肤底下已一无所有。再看看父亲,都已经挖得很深了啊,怎么他一点感觉也没有,不痛,不血,静静的表情让人费解,仿佛此刻掏挖的,是别人的伤口。

阿玛鲁医生耐心的向我解释,如何分辨好肉跟死去的组织,他甚至将鼻翼凑近患处,嗅闻判断伤口的腐烂程度。直到伤口沁泌出血液,才停了下来。他说:「若不把这些腐坏的组织剔除,伤口会一直传染戮穿深入直至内层。若引起败血症便会威胁病患的生命。」

那一夜,父亲的伤口被挖去好多肉,也挖出了我的恐惧。我一直担心碗大的伤口会出血,尤其是洗肾过后,血液稀薄,像拴不紧的水龙头,血总会从包扎的棉纱间隙中喷溅出来。

父亲的伤口不是罪孽,不必感到亏欠,它只是受了伤,所有受伤的器官都不美丽,它们等待被修复、填补,被赋予疗愈重生的机会,结成痂,结成一个像被天使吻过的戳印。

我屏息静默,紧绷住神经线,如此一次,如此两次,如此三次,望着医生颀硕专注的背影,当下安心托付,庆幸这一个伤口终于找到天使的翅膀,并记住了医生的名字──阿玛鲁。

节录自《从大丽花到兰花》〈阿玛鲁医生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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